我是同性恋,可我不想成为 “gay 圈” 里的一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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酷儿(queer),可以解释为那些性/别身份认同与身体实践跟主流不大一样的个体。酷儿可以是个标签,一个身份,也可能是一个自我选择,一种态度。在这个专栏里,酷儿们会用信件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。这个专栏属于 Ta 们,也欢迎你们。

潘浮力

我小时候对 “兔八哥”(宾尼兔/Bugs Bunny)情有独钟。这只聪明狡黠的兔子,手中拿着一根胡萝卜不时咬上一口:他是我想要模仿的虚拟偶像,尤其是他那迷人的招牌动作

想象很美好,但是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。年幼的我第一次模仿它咀嚼生胡萝卜时,却只感到恶心难吃,身体本能地把胡萝卜扔到墙角,弯下腰开始呕吐。

“胡萝卜这么好吃你为什么要把它扔掉?!” 一旁的哥哥数落我的浪费行为。

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“震惊”:胡萝卜带给我的是生理的抵触,而带给你的确是齿罅留香的美味。人和人之间可以如此不同。而且,原来我可以在某些地方和别的人类不同,和哥哥不同,和 “大家” 不同。

后来在生物课上,老师告诉我们,由于人类在基因上的差异,有的同学能够把舌尖卷曲起来,有的同学则不能。这节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痴迷于让别人卷舌尖给我看,人类在舌尖上隐藏的可能性美丽到令人着迷:小朋友们的外表并没有不同,但是小 A 可以把舌尖卷起来,而小 B 却不能。更重要的是,小 A 完全能理解不能卷舌尖的小 B。

生物课给了我一双发现和理解差别的眼睛,它没有教过我们要按照 “能否卷曲舌尖” 来区分人。

总之,从假装兔八哥失败开始,我开始 “做自己”,做这个能卷曲舌尖但在餐桌上看到胡萝卜就得挑出去的自己。我必须这么做,不做自己是会呕吐的。

迟至高中一二年级我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同性恋取向,就像发现了自己不吃胡萝卜一样,我感到了来自自我深处的震惊。

在一张胡萝卜盛宴的餐桌上拒绝张口,在一个异性恋主流的社会里喜欢同性。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,多么有趣而又残酷的事。

性觉醒出现,那时我已陷入第一次爱上他人的泥沼中,不能自拔。爱是人类共有的礼物,但是这份爱却给这那个男孩带来了困扰。他班的同学取笑我和他之间似乎过于密切的友谊,嘲笑他是 “同性恋”。在为自身解困之余,他还积极帮我圆场:“我们不是 gay,我们都有各自喜欢的女孩!”

是的,他的确有,我却没有。

我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怎样的冷嘲热讽,但他逐渐和我形同陌路,最终在高三之前离开了这所高中。忧伤过后,我也逐渐变得畏首畏尾。既然我认为同性恋和不吃胡萝卜是同样稀疏平常的事,那我就应该心安理得地去做一名同性恋者,如同我自然而然地抗拒胡萝卜。但是在事实上,这两者有着很大的差距,我也不总是那么心安理得。

我不再敢随便爱恋别的男孩,在夜里我醒着,感到 “同性恋” 这个词好像有雷霆万钧的力量,能把一切都摧毁。我很迷茫,我那时想兴许我应该只找别的 “同性恋”,但是什么是 “同性恋”,谁又是同性恋?

某同性社交软件截图

我进入 gay 圈找答案。大学一年级,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使用同性社交软件。屏幕上裸露上身的男孩仿佛是肉店里切好的肉块,躺在一格格的冰柜里待价而沽。再后来我逐渐了解到,他们的背后涌动着他们的 “圈子文化” —— 单单是喜欢同性这一点,还远不足以让你成为一个 “合格的 gay”。

这对我而言有些可笑:单单是不吃胡萝卜这一点,还不足以让你成一个 “不吃胡萝卜的人”。 我是同性恋者,我是男性同性恋者,但是我对 “gay” 这个英语词非常地审慎,因为它不仅有 “同性恋者” 的基本意义,它更指示着在它背后的一种文化。

可以说,我是一个生理上的 “gay”,但不是一个文化上的 “gay”。逐渐地我发现 “同性恋” 和 “gay” 这两个词间产生的分野,最终我决定采用生理意义的前者,放弃有歧义的后者。

语言总是复杂的,我甚至希望人类语言中从来没有像 “同性恋” 、“gay” 这样的词汇,我就是一个人,一个自然的人,一个不需要背负这些思想包袱的人。

“我最讨厌的事就是,别人对我进行分类,只有无生命的东西,才会对分类逆来顺受。”

这是我的前男友曾经发布在网路上的一则 “广播”。看到这句话我近乎被他点燃了。

我们在 H 市旅游的时候,他向我解释了这段话的来历。他当时被 “gay 圈” 里的 “分类学” 所激怒:“他们根据 gay 们的体格,用 ‘猴子、狒狒、熊’ 这样的动物名来分类……但是又不是在动物园!”

豆瓣网页截图

“我之前和那些 ‘名媛’ 们聚会过几次,” 他对我抱怨过很多回,“然而他们的话题永远只有护肤、护肤、健身、健身。” 他告诉我,“圈子” 似乎更偏爱长有一圈络腮胡的男孩,这个男孩还需要许多护肤品,需要一条在健身房里锻造出的大臂,也许还得采纳一种圈内通用的语言,最好喜欢某一位女歌星。

“圈子” 生产出了一种标准化的审美和生活方式,服用它的产品便会感到一种 “做自己” 的快乐,顶层的会员则被冠以 “名媛” 的桂冠。在这里外表很被看重,为了长出讨人喜欢的络腮胡,有人甚至去网上购得促进胡须生长的药水 —— 圈子是同类们居住的华丽城堡,不惜一切融入圈子,便不会再有迷惘和孤独。

在圈子里,群体的身份定义了什么才是 “合格的 gay”。圈子是一个门票定价高昂的游乐场,人造天堂。

在我和前男友近一年的恋爱关系中,“gay 圈” 的影响逐渐渗透了进来。令我十分沮丧的是,曾经抨击 “熊、狒狒” 这样的词的他,也重新启用它们去垂涎一个过路人的身形。他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,圈子形成的主流审美是 “掩饰自己身上不够 ‘男人’ 的地方”,但是圈子却又慢慢浮现在他身上。

某同性交友 app 的营销宣传图,用户头像也透露着圈子里的套路 来源

慢慢地,我感到我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与我相爱的同性恋者,而是一个沉重的 “gay”。

在和他分手前,我们去了 Q 市旅游,本想借旅行挽回已经十分脆弱的关系,没想到却在旅程中愈加地分裂了。

在有关的交谈中我对他说,我确认我是有同性恋性取向的人,但是我不觉得我属于文化上的 “gay”。他有些愠怒,他斥责我说,“你难道不需要 identity(身份认同)吗?!” 我当即赌气地回应,“不需要!” 他复又批评我不合群。的确是这样,我不合群。

在 “异性恋霸权” 的世界里,同性恋者的孤独几乎是必然的,他很想 “合群”。而这正是我面对圈子产业时的痛苦所在,面对这个飓风,又要逃避它又要靠近它 —— 产业文化的伟力。

我反复思考,我究竟该怎样理解 “身份认同”?我需要通过认定自己是 “gay” 来合群吗?我该如何自由地过?我又该怎样合群?

也许你的 “身份认同” 便就是你自己,而我们的时代吹嘘的 “做自己” 就是最大的谎言。

我从来不后悔是一名同性恋者,就像不曾后悔那天把胡萝卜扔在了地上,我对自己完全诚实,这是我感到 “骄傲” 的地方。

拒绝了虚拟的 “同类”,绕了一大圈,问题终于又回到了自我面前。2014年,对我而言是很艰难的一年。在地中海气候的浸泡中,我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异性恋男孩。他如同一个奇迹般出现,迷恋一个无法爱的人却带给我精神上的折磨。无助地爱他的时候,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。那时候精神状况很不稳定,我开始怀疑这世界只有我一人在真实存在着,周遭的一切只是单机游戏里的虚拟场景。我不敢再和别人说话,我甚至直接问那个男孩:“你有什么办法向我证明你不是一个NPC(Non-Player Character,非玩家角色)?!”

旧金山伦巴底街 照片由作者提供

煎熬直到有一瞬间,我突然可以无功利地欣赏这个人。那是一个豁然开朗的时刻,我好像摆脱了同性恋异性恋等种种烦恼的束缚,摆脱了私欲与克制的束缚。我看着他,只有这个静止的瞬间,但是这种 “审美” 的体验美妙到忘我。

它似乎向我昭示着,我有超越自我的可能性,我可以向着另一种更自由的生活而活。

我当然也并不是一味独行,只会索取不懂感恩的。

我现在能够向你讲述我的性取向故事,但是如果还在王尔德的时代,我可能会因此招致杀身之祸。此间的进步,我必须感恩那些不断勇敢的人。我也必须要为自己勇敢,这是为了让自己自由。

《每分钟120击》这部电影让我看到90年代的同运,很感动 图片来源

“没有人是一座孤岛”。因此需要说,需要写,需要表达,需要倾听。

未来会是什么样,我仍然不甚了了。今年一个朋友对我说:“我可能比你想象得要了解你。” 我回复说:“真好,了解我吧。”

我从不介意你知道我是谁,可是就连我自己都需要弄明白,我自己究竟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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